又一年花开

聪儿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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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 窗外,阳光明媚,风微微地吹着,一阵幽香直沁我五脏六腑,我微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气,陶醉在这香里,不能自己。这迷人的柚子花香,与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。清香中透着一份优雅,也透着莫名的,我的忧伤。

    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醉人的香了?有很多年了吧。很多年,都没有回过故乡了。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之后,我就很少回来了。

    今天出差路过,这难得的好机会,自是不能错过,事情办完之后,让随行的同事先到县城住去了,让他们在县城等我,我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久违的故土,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。

    春天正是农人忙里都不能偷闲的时节,孩子们上学去了,老人们却在田野里忙乎,那些壮年人,多半外出打工了,把家留给孩子和老人,老人们就忙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
    我独自一人,坐在大伯父诺大的客厅里,看屋前那正开着灿烂花儿的柚子树,听远处的鸟语,闻近处的鸡鸣,恍惚间,似回到旧日时光,淡淡的悲伤,从心底涌起,竟让我有些不能自持。

    不知道现在云怎样了?她还好吗?我已是好久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。那个和我一起长大,笑起来会有两个很好看的小酒窝又羞羞涩涩的云,现在在哪儿?

    云是与我一般大的女孩儿,她家就住在爷爷家对面,云的父母也在外地工作,云随外公外婆住在一起。也许都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的缘由,我们两个小小的孩子,都能感受到孤独的存在,尽管爷爷奶奶对我百般宠爱,云的外公外婆也对云千般呵护,但当我们看到别家的孩子窝在父母的怀里撒娇时,心里还是酸酸的,想要流泪。

    云是我儿时快乐的根源。记得那时候,父亲和母亲都在外地工作,他们带着哥哥及妹妹,而我却与爷爷奶奶一起,生活在乡下。相同的际遇,使得我和云变得很亲近,好像我们间有块无形的磁铁让我们如影相随。

    爷爷门前有一条小河,春天时,我和云就跑到河里捞小鱼儿小虾儿,在那个不是经常可以吃上肉的年月,我们就用这些小鱼儿小虾儿慰劳我们的长辈,也慰劳我们自己。

    夏天的时候,我带着云到河边游泳,云不会游,就守着我的衣服,坐在桥头,看着我游。云说,她最喜欢看我游泳了,说我的泳姿很美。因为得到云的鼓励,每次游泳我都很尽力,尽力地游出我的最佳姿势,让云满意。

    小河的两旁,长满青翠的竹子,游泳过后,我就和云钻进竹林里,在里面捉竹虫或笋虫,偶尔,还会把我们俩的名字同时刻在一根竹子上,觉得好玩。云虽是女孩子,但她也不怕这些小虫子,每次捉得比我还多。到了晚上,爷爷就用油把这些虫儿们爆了,用来下酒,爷爷还时常叫上云的外公,一起对斟对饮。我和云,就坐在桌子旁边,看两家老人在乐乎。

    秋天,天气渐渐地凉了,稻谷熟了,螃蟹也肥了。这个时候,我们就去钓河里的螃蟹。在“稻香蟹肥”时节,笨笨的大闸蟹总会成为我们的囊中物。那些在今日看来依然绝美的蟹膏蟹黄,总是令我们回味无穷。云也很喜欢蜻蜓,每次钓过螃蟹,我都会帮她捉几只红红的蜻蜓,用绳子系着它们的脚,然后交给云。看着它们扑愣着翅膀样子,云总是开心不已。

    冬天的时候,河水很冷,鱼儿虾儿们也都躲了起来。我们不再下河玩,但我们不会闲着,我们常到屋后的山上逮老鼠。云跟在我后面,无论多难走的路,云也不会说半句不是。云说,只要跟在我身边,就没什么可怕的事情。常因云的这些话而豪情万丈,我也从不会让云失望,谁敢欺负她,我就让他尝我拳头的厉害。

    尽管是江南,但冬天也特别地寒冷。家里人时常烤火,但我们不喜欢。不用上学的时候,我们就躲在被窝里,看小人书,或是打闹。云的外公外婆不管云,任由她像个野小子一般地和我闹。

    从六岁开始,我就和云在一起玩,一起疯,一起没大没小。期间,放假的时候也被爸爸接回城里去,但我总是住不了几天就闹着要回爷爷家。因为云的父母很少接她出去,我走了,她一个人呆在那里,会很难过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云才是我最亲近的人,哥哥及妹妹,离我很远。

    我和云的“劫难”应该是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的。十二岁那年,我到了读初中的年龄,在镇上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中后,爸爸把我接回了城里。而云的父母却让她依旧留在那个镇上读初中。我走的那天,和云告别,云不愿意见我。在我走出村口,回过头时,却看到云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远远地站着,向我招手。我挣脱爸爸的手,跑到云的跟前,一边帮云擦眼泪,一边坚定地对云说:“云,不要难过,我还会回来看你的,暑假的时候,我就回来看你,你要等着我。”云轻轻地点点头,眼里满是期待。

    然而,我食言了。初中一年级的暑假,我没能如愿地回到云的身边,而是随学校的夏令营到了更远的城市。爸爸那时候,掌控着实权,在那个并不算太大的城市,所有的好事,都不会错过他。而爸爸为了弥补这些年对我的愧疚,把这个难得的机会,毫不犹豫地给了我,尽管哥哥有怨气,也无济于事。我其实不想去,但却怕爸爸那严厉的目光。因为经常不与他在一起,对他有种本能的惧怕。他叫我做什么,我都只能乖乖地顺从他的意思,不敢有半点的违抗。从夏令营回来,不几天,就已到了开学的时间,我不能去看云了。云很难过,也很伤心,我知道的。

    年少轻狂,每个人也许都会有一些。从夏令营回来,我觉得自己的视野比以前宽广了许多,那个乡下小村,变得有些不那么美丽了。尽管,云在我心里,可人依旧。

    对于我的爽约,我没有给云只言片语的解释,我想,云不会怪我的,等我见到她的时候,我再告诉她缘由也不迟。寒假的时候,我一定去看她。

    寒假很快就来临了,因为我们一家人都要回到乡下陪爷爷奶奶过春节,所以,我只能等到春节时才可以回到那个有云的村子。不管我有多么地迫不及待,我都只能等。

    回到爷爷家的时候,已是黄昏了。我以为爷爷一定会把我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云的,而云一定也会在村口等我。然而,走到爷爷家,也不见云的影子。难道爷爷没和她说?到了爷爷家,丢下手里的包,二话不说,我就径直往云的外公家跑去。我想,云一定是在厨房里帮她外婆的忙,她故意不去接我,是因为我在暑假时让她失望了,她在生我的气,或是自己在伤心?带着满腹的疑虑,也带着莫名的欣喜,我很快就走到了云的外公家。门是开着的,但却没有一点声音,我向里张望,看不到有人在家里。他们去哪了?云,又去哪了?此刻,我还见不到云,是我没想到的,云怎么不来见我啊?我委屈得都快要流泪了。在门外呆了一会,还是没人回来,我只好回到爷爷家。看我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,爷爷猜出了我的心思。爷爷把我拉到一边,告诉我说,云去她爸爸那里过春节了,暑假时她等不到我,哭了好几个晚上,吵着闹着要她外婆陪她去找我。听了爷爷的话,心里难过极了。直到这时,我才在心里对云说对不起,可是,云不在身边,她听不到我的歉意。

    因为没有云,整个春节变得毫无生气,虽然这是我们一家人难得在一起的一次过春节。春节后的第三天,我们就回到了城里。爸爸工作太忙,没时间多呆。而我,始终没有在那个寒假见到云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我却很快就把见不到云的难过忘了。和哥哥、妹妹一起,打打闹闹的,过得也很快乐。总是以为,见云只是迟早的事,没必要太难过。

    可是,让我没想到的是,自那次春节之后,云就很少回来了,初二下学期,她也回到她父母的身边。她所在的城市,离我很遥远,遥远到我找不到它的方向。

    云怎么了?不理我了吗?我想弄明白,可是,却不知道去问谁。也许因为害羞,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,又或许,我的臭脾气在作怪,我自始自终都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云。只是少年的心,却平添了一些莫名的愁绪。

    三年的初中生活,过得并不慢,尽管有时候会因为很久没有云的消息而感伤,但终因年少,那些感伤也只是轻轻地从心中划过,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。

    初中的功课,我学得很出色,为这,爸爸没少表扬我,而妈妈,总在爸爸表扬我的时候轻轻地把我揽在怀里。妈妈像爸爸一样,总想补偿我什么,尽管我无数次地告诉他们,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六年,我很幸福,也很快乐,但依然不能改变爸妈对我的态度。无法改变,那就安心地接受吧。不过,说真的,被爸爸表扬,被妈妈疼爱,真的是很开心,那是在爷爷奶奶那儿得不到的开心。

    我没费多大力气,就以优异的成绩,考取了本市最好的高中。初三时,爷爷因为身体不是太好,爸爸让他和奶奶与我们住在一起,所以,即使放了暑假,我也没有再回到那个小村庄去。那个有云和我的快乐的小村落,我没理由再回去了。可我,还是想念那里的,想念云,想念那里所有的快乐时光。

    疯玩了一个暑假之后,新的学期很快就开始了。开学的第一天,班主任为了尽快地把我们的人与名字对上号,就先来了个点名。点到谁的名,那个谁就站起来,应一声“到”当老师说到“许丹云”的时候,我的神经本能地跳了一下。“许丹云?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?”然而,随着一声“到”我却听出了熟悉的音符,我惊喜不已!循声看去,一个羞涩,长得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儿,映入我的眼帘。是云!真的是云啊!这时,云也正看着我,微微地对我笑。她早知道我在这儿了,只是我不知道她也在。居然我和云在一个班?是天意吗?

    好不容易等到下课,那节课是世界上最难耐的了。下课后,我把云拉到一边,也不管别的同学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。我压低声音,几乎是愤懑地对云说:“这些年你哪去了?为什么不来见我?!”云被我的样子吓到了,带着哭腔说“我不是不想见你,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,我也不知如何是好。”从云的口中,我才得知,云的爸爸这几年一直在生病,妈妈又没有正式的工作,还有几个弟妹,家里的生活过得很是有些艰难,云在叔叔的资助下才得以来上高中的。原来如此!

    有云相伴的日子,是快乐的。确切地说,我是快乐的,而云似乎总有淡淡的忧伤,即使在她看着我笑的时候,我也能感觉到,而我没有给过她一点点的帮助。直到现在想起,我才意识到,当时的我有多么地自私,我只是一味地享受着云带给我的快乐,却忽略了云的不开心。让我想不到的是,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云在高二的第二学期就转学走了,她要回到她爸爸工作的城市照顾弟妹们。我因为云的离开而难过、伤心,还偷偷地哭过,但我是个不会让坏情绪持续很长时间的人,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,我就从失落里走了出来,继续我的学习。云走了之后,给我写过一封信,云告诉我,要我好好地学习,不要太担心她,她会没事的,她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切,让我放心。我给她回了信,在信里,我也给了她很多的鼓励,我希望她也能好好地读书,不要荒废了学业。自那以后,我还给云写过两封信,但都没有回音,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云没空给我回信。我没有做过多的计较,紧张的学习由不得我把精力放到别的事上边。

    高考时,我很顺利地考取了一所梦寐以求的大学。考上大学之后,我也很想知道云的情况,但无法联系到云,写出去的信被退了回来,说地址不祥!我不甘心,说服爸爸同意我去云的城市找云。爸爸还算民主,没有阻止我前行,只是我千辛万苦地到了云所在的城市时,云信上所写的地址根本不存在!我沮丧极了。

    四年的大学生活,让我充实而快乐,我竟然把云给忽略了。也许我是个势利的人,我在担心云也许高中都读不完就得辍学了,按当时她家的窘境,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。夜深人静,我睡不着的时候,想起云,心里会有些难过。但我不是为爱情可以牺牲一切的人,我有些势利。

    大学毕业,我分在了省财政厅,一个炙手可热的单位,我很满意,也踌躇满志。

    始终没有云的消息,虽然托人找过她,但都没有结果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爱她,但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牵挂,放她不下,总想要知道她的消息。可是,云依旧音讯全无。

    参加工作的第二年,我和雨儿就结了婚。雨儿是我的大学同学,她为了我,放弃留在北京的机会,随我来到这个边远的城市,我很感动。女人对爱情,总是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,全盘不考虑其他,只为她爱的人。单凭这点,我也没有资格拒绝雨儿。更何况,雨儿还堪称我们班的班花,近一米七的个,标准的瓜子脸,皮肤细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当时班上很多同学在追她,他们费尽心机都无功而返,而我对她并不怎样,只是有意无意地给她一点关心,没想到,竟然就让她爱上了我,铁了心跟着我回来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爱情白痴,不清楚自己要什么,只是觉得像雨儿这样的女孩子,只要是男人都不会拒绝的。我是男人,并且还虚荣,所以,和雨儿结婚是顺理成章的事,尽管依然没有云的消息。

    现在女儿已经快十岁了,事业,家庭都很顺利,但对云的思念却与日俱增。我突然觉得,我相当想念与云相处的那些时光,更让我难过的是,现在的云到底怎样我都一无所知。本以为这次回到家乡,可以打听到一些云的消息,不曾想,云的外公外婆早过世了,她又没别的什么亲人在,所以,我根本无从打听。

    只在老家呆了一晚上,我就离开了。既然找不到云,呆多久也是徒劳。

    回到家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屈指算来,这次出差在外也已经有近十天了,平日里一般三五天就能回家的,这次因为走的地儿多,所以,耽搁了好长时间。我刚出差的时候雨儿说要找保姆的,因为我们两都忙,顾不上孩子。雨儿还说要到家政服务中心找,也不知道这些天找到了没有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,已是六点半了,打开门,看到女儿在专心地做作业,我进门她都没发现。进到家来,闻到一股菜香味,发觉自己的肚子也饿了。

    “妞妞,爸爸回来喽。”看到女儿不理我,我就大声地对女儿说。女儿听到我叫她,才知道我回来了。她赶忙放下作业,像小鸟一般扑在我怀里。

    “妈妈今天晚上怎么那么早下班啊?”抱着女儿,亲一下女儿的小脸蛋,然后问女儿。

    “爸爸,你错了,不是妈妈回来,是许阿姨在煮菜,妈妈在你出差的时候帮我们找了个阿姨。”女儿认真地纠正我。

    “哦?这许阿姨什么时候来的?”尽管雨儿办事历来不拖泥带水,但我还是惊叹她的速度。

    “前天晚上许阿姨就来我们家帮煮饭了。许阿姨煮的菜可好吃了,你煮的也没她煮的好吃呢!”女儿得意地对我说。

    “嗯,爸爸相信妞妞的话,晚上爸爸也和妞妞一样有口福喽。”我一边捏着女儿的鼻子一边说。

    在我和女儿说话的时候,那个被女儿称为许阿姨的女人正把煮好的菜端上桌,她不知道我回来,看到我,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
    看到她的脸,我吃了一惊。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?难道,难道她是云?

    看到我的一刹,她也怔住了。她的表情,让我明白了一切。不用问也知道她就是我寻找了多年的云!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

    千言万语,万语千言,无从说起。此刻的我,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:在有生的日子里,我再也不能失去云的消息!